“一个外地人来到郓城，你问他是来做什么的，他多半会说是来看酒瓶的。那时，人人都是业务员。”瑞升玻璃总经理刘磊回忆起2009年自己入行时的情形说。

　　十几年过去，山东郓城早已不是那个靠业务员“跑瓶子”的小县城。如今的郓城全县有500多家酒类包装企业、近10万从业人员，每年生产21亿只酒瓶和82亿只瓶盖，瓶盖产能占全国30%，酒瓶占全国15%到20%。2026年上半年，规上包装印刷企业完成产值19.5亿元，税收突破5000万元。在淘宝卖玻璃瓶的前十家企业里，有六家是郓城的。

　　海报设计 郁斐

　　白酒行业走低，原材料和能源“两头在外”成本不占优，环保红线步步收紧——把这三个条件放在一起，大部分地区可能选择放弃。但郓城偏偏拿下了“中国酒类包装之都”的称号，靠的是一条不离开县城就能配齐酒瓶、瓶盖、酒盒、包装的全产业链，和一个不断寻找新出路的产业生态。

　　“我们不想着做多大，也不想着做多强，我们想能做得长、做得久。”祥盛玻璃总经理刘磊（和瑞升玻璃总经理刘磊同名同姓——编者注）说。

　　在淘宝卖玻璃瓶的前十家企业里，有六家是郓城的。郓城斩获“中国酒类包装之都”称号，靠的是一条不离开县城就能配齐酒瓶、瓶盖、酒盒、包装的全产业链和一个不断寻找新出路的产业生态。澎湃新闻记者 刁凡超 复旦大学新闻学院记录中国团队 刘珂乐 戴慧莹 陈灵欣 张海燕 唐泽楷 陈炳佐 孟欣然 沙梦蝶 席瑞璇 编辑 马潇 设计 郁斐(02:36)

　　一条产业链，配齐一只瓶子需要的一切

　　一个外地酒厂的业务员来到郓城，上午看完瓶型，下午配齐瓶盖和外包装，最快晚上就能装车发货。

　　“郓城的配套能力强，从发展之初就不断延伸，已经形成了全产业链。”刘磊说。从模具开发、瓶身吹制、瓶盖压制、烤花贴标、纸箱包装到物流发货，不离开郓城就能一站式搞定。

　　这种配套能力，在商业博弈中转化为不可替代的竞争力。外地企业在订单低于10万只时往往不接，而郓城的企业“1万只也给你做”。当白酒订单不足时，一条生产线可以转接啤酒瓶、饮料瓶、调味品瓶；当高档酒瓶利润薄时，可以转做中低档酒瓶，靠走量稳住基本盘。500多家企业之间，订单信息和客户资源在县城内部快速流动，谁有空的窑炉谁接活，生产弹性远超单一的大型工厂。

　　瓶盖和瓶身从来不分家。“酒瓶离不开酒盖，酒盖离不开酒瓶，还有酒盒，都是相辅相成的。”烟郓盖业综合管理部总经理侯春菊说。烟郓盖业服务古井贡酒、汾酒、沱牌等大客户，“口碑已经打出去了，现在都是客户来找我们。”

　　过硬的质量，是郓城留住客户的根本。祥盛玻璃曾因为一个部件的尺寸差了0.1毫米，价值近10万元的 5多万只瓶子全部报废。

　　“我们做质量好的，成本高一些，利润放低一些，也得给客户做好产品。”刘磊说。这种态度让酒厂一旦确定合作就很少更换供应商，因为重新开模、试制、磨合质量标准和交货节奏，时间和金钱成本太高。

　　质量的底气来自技术。瑞升玻璃是山东省内首家使用“精高白料”的企业，也是全国第二家采用ai测重的玻璃企业。配料系统和窑炉系统全部智能化，测重精度远高于人工，误差控制在2%以内，系统发现偏差后自动调整设备参数，不需要等人发现再动手。

　　生产线上的玻璃瓶。唐泽楷图

　　成本不占优，怎么打？

　　郓城玻璃的产业基础虽然完备，但资源禀赋并不占优。石英砂、纯碱、石灰石不产自本地，需要从外地运入；天然气、焦炉煤气同样依赖外部输入；产出的瓶子再运往全国各地的酒厂。这种“两头在外”的格局，意味着物流和能源成本天生比别人高。

　　更严峻的是环保压力。2020年“双碳”目标提出后，郓城的玻璃企业必须在短时间内达到山东省制定的排放标准。

　　兴联玻璃总经理杨遵凯对标准倒背如流：“氮氧化物不允许超过100个单位，颗粒不能超过10个单位，二氧化硫不能超过50。”30个窑炉全部集中管理，“不达标就停产”。

　　从烧煤转向烧天然气，不是“咔一下”就能完成的。“整个窑炉结构的改造、燃料系统的改造、化料率要做到多少、出来的料跟设备是否匹配，全部需要重新改造。”杨遵凯说，“这对我们这种小厂冲击非常大。”

　　窑炉不能轻易停。杨遵凯坦言，每一次停下检修再重新点燃，一趟下来就是1000多万的成本。一个窑炉一天仅天然气费用就在6万元左右，“出40万瓶用6万块钱天然气，出38万瓶也是用6万块钱”，能源成本固定，出货量少了，单瓶成本就上去了。

　　走高的固定成本，倒逼企业转型升级。

　　兴联玻璃选择转向香水日化品。杨遵凯解释，酒瓶一般卖3000多元一吨，化妆品瓶能卖到5000至6000元一吨，好的能到9000元。但跨品类转型意味着一切从头学起：“生产酒瓶的师傅和生产香水瓶的师傅，操作技术不一样。酒瓶比较大，容易些，越小的瓶子越不容易。”从2024年开始改造到2025年5月重新投产，兴联在一年多的磨合期里成品率一度只有40%。“一天成品率40%，可想而知60%的瓶子都报废了，我们每天都在赔钱。”

　　但窑炉不能停，流水线更不能停。企业顶着亏损磨合，直到成品率恢复正常。

　　在郓城，环保不是一句口号，是窑炉边上每天都要过的关。所有玻璃厂的窑炉运转排放，必须严格执行山东省定标准。30个窑炉全部集中在园区统一管理，环保部门实时监控，不达标就停产。

　　压力之下，郓城玻璃行业完成了从煤到天然气的能源切换。这是一次全行业的硬着陆——窑炉结构、燃料系统、化料率、设备匹配，全部重新设计和调试。没有一家企业能绕开这道坎。

　　但环保红线也客观上加速了行业洗牌。那些资金薄弱、技术落后、管理粗放的小作坊被挡在门外，留下来的企业反倒获得了一个相对有序的市场环境。经过这一轮“环保大考”，郓城玻璃产业的整体技术水平、管理规范度和环保意识都上了一个台阶。

　　“我们宁愿做质量好的，成本高一些，利润放低一些。”刘磊的这句话，某种程度上代表了郓城企业面对压力的态度：不绕路，不偷工，用真功夫过关。

　　郓城产业园航拍。陈灵欣图

　　政府扮演“店小二”

　　产业能扛住，光靠企业自己不够。

　　郓城县文化和旅游局党组成员徐福庆把微信名改成“店小二老徐”，“我们行政部门就是服务型的机关。”

　　徐福庆说，烧天然气之后成本猛涨，政府协调城投集团投资铺设管道，把焦炉煤气从化工园区直接送到玻璃厂，成本从3.3元/方降到2.2元/方左右，每年为企业降低用气成本1亿多元。“去年焦炉煤气用量一个多亿，城投公司只挣了30万。”下一步计划改用生物质燃气，进一步压低成本。

　　原材料上，政府出面整合上百家企业统一采购石英砂。“100家、200家企业同时采购，量可能是2000万吨了，跟1万吨的价格当然不一样。”他说。

　　资金周转是另一大痛点，企业提前储存原材料，钱压在库存上，现金流就断了。政府联合农业银行推出“信誉贷”，不用厂房设备抵押，看订单放款。

　　执法也在改。政府部门去企业检查要提前报备，尽量多部门统一行动。

　　徐福庆说，政府想尽一切办法让企业生存发展，“企业生存了，税收上去了，老百姓打工的也能发工资。”

　　未来的瓶子，不止装酒

　　在瑞升玻璃的深加工车间，总经理刘磊指着埋头贴花（水转印）的女工，语气里带着骄傲：“她们有着无法复制替代的技术。”

　　有人问，不能用机器吗？“没有”，刘磊答得干脆，“智能制造领域在这边覆盖不了，这个全凭她的技术。”这些花纸，要经过高温定型，确保酒瓶在酒厂40分钟的高温清洗线上不掉色、不脱离表面。贵州的产品、长城酿造的大瓶老窖，“非常难贴，因为它那个面积太大了”，全靠一双手。

　　流水线上的质检女工。陈灵欣图

　　前端窑炉离不开老师傅，后端贴花离不开巧手。自动化在郓城，能替代的只是很小一部分。刘磊说，瑞升是全国第二家采用ai测重的玻璃企业，配料系统和窑炉系统也实现了智能化，但“人”的缺口，始终在那里。

　　人不够，还有一个原因。郓城不只做酒瓶了，产业做大做全了，人的需求就大了。

　　郓城的玻璃产业正积极向全种类玻璃瓶转型。

　　“别说00后了，90后，特别是95后，喝白酒的很少。”祥盛玻璃总经理刘磊说。祥盛玻璃的产品也逐渐从酒瓶拓展到化妆品瓶、香水瓶、食品包装瓶。

　　瑞升玻璃总经理刘磊的转型更早。他把公司产能掰成“433”——40%国内白酒，30%外贸酒业，30%香水香薰。“白酒下滑了，我做洋酒；洋酒也不行了，我做香水。”

　　可转型不只是换台机器那么简单，化妆品瓶比酒瓶要求高得多。新赛道需要新人才，设计、工艺、质量标准全不一样。杨遵凯刚开始转型做日化瓶时，只能从徐州、江西、四川请来师傅，但他心里清楚：“引进只是手段，最终要培养自己的人。”

　　怎么留人？兴联玻璃的做法很实在，给工人工资保障，“我们给的工资，在郓城算一等一的水平，我们的员工收到工资就不会跳槽。”

　　正在“叨瓶子”的工人。唐泽楷图

　　有了人，产业有了新方向，但郓城在外还是靠“酒类包装之都”的名声，新产品需要新渠道。

　　瑞升玻璃总经理刘磊在淘宝、阿里国际站开了店。“在阿里国际站，郓城的出口也得益于电商企业。”他说。

　　线下也没闲着。郓城每年组织200多家企业去成都春季糖酒会，2026年签了2亿多的合同。政府还在建包装博览城，“一楼是展销，二楼是电商”，要让全国客户来了郓城，“不用去第二个地方”。

　　从“跑瓶子”到拍视频，从贴花女工到电商运营，郓城这10万产业工人里，正在长出新的面孔。杨遵凯说，玻璃窑炉24小时不能停，一天天然气就要烧掉6万块。可只要有人盯着、有人兜底、有人学着新本事，这火就能一直烧下去。

　　海报设计 郁斐

　　澎湃新闻记者 刁凡超 复旦大学新闻学院记录中国团队 张海燕 唐泽楷 陈炳佐 刘珂乐 陈灵欣 戴慧莹 孟欣然 沙梦蝶 席瑞璇 翁之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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